看着那个抱头鼠窜的家伙,我把扫帚往地上一顿,指着他说:“什么谋杀那么难听。不是说要扫干净点吗?这里最脏的就是你了,还不快点过来让本郡主好好打扫一番!”我抡起扫帚又向他扫去……
孤男寡女不避嫌又如何,没规没矩又如何,此时,此刻,如此快乐,就让什么身份地位,什么清规戒律,什么圣谕承诺,统统都见鬼去吧!
可是快乐总喜随时间飞逝。
又到晌午时分。
我和煜煊背靠着背,坐在庭院左侧的草地上。
“这一日过得好快,又到晌午了呢。”我喃喃地说道。
“嗯。”
“雁南行了呢。”南边,我的家,也曾在那个方向。
煜煊调转身,手重重地拍在我脸上,“粗鲁郡主,肚子饿了,赏点吃的吧。”
我收回思绪,斜睨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狠狠地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,哼,谁说报仇要十年,女子报仇,一刻都不容缓。
“走吧。到银月楼,赏你一顿山珍海味。”我站起来,拍拍衣裙上的草屑,“君子动口不动手。”我猛一转身,煜煊的右手正举在空中,用膝盖想都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“谁要动手了,小人之心。”煜煊习惯地撇撇唇,右手从我头上拿下一片树叶,然后在我眼前晃啊晃。
我有些尴尬地耸耸鼻子,“走了啦,再不快点,别说山珍海味了,小心渣都不给你留。”
煜煊穿着太监服,随在我身后,竟没有被人认出来。
一路平安无事,刚进庭院,却看见几个太监正打算砍掉最高的那棵槐树。
“住手!”我赶紧上前阻止。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几个太监见是我,连忙住手,急急行礼,“参见郡主,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我在心里嘀咕道:“千千岁,那不成老妖怪了。”堆起满脸的笑,我说:“没事为何要砍掉本郡主的槐树,御膳房缺柴火了?”
“回郡主话,御膳房不缺柴火,是三殿下吩咐奴婢们砍了这棵树,以免扫了郡主看月亮的兴致。”一个领头模样的太监答道。
煜煊?他如何知道我心里的想法?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正对我傻笑的人儿。
回过头,我笑着对那太监说:“得了,别砍了,好好的一棵树,长这么高也不容易是不?”
“这……”那太监犹犹豫豫的,不敢答应。
“我刚见着你们三殿下,已经和他说过了,不用砍了。你们也辛苦了,就先下去吧。”
几个太监相互看了一眼,领命下去了。
我有些感动地看着煜煊,说:“煊,你如何知道我昨晚想要砍了这树呢?”
“是吗?昨夜里坐在窗边碍着我看月亮,就想着今日里要把它给砍了。可不知你也存了这个心思。那敢情好,我再去把那几个奴才叫回来。”
“哼,残忍。何必去叫他们回来,你不也是太监嘛,本郡主就命你接手好了。”我拉下脸,甩了下衣袖,往里屋走去。
“小双,饿死了,还不传膳。”煜煊厚着脸皮,也跟着进来了。
“老奴参见郡主,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那胖嘟嘟的身体,不正是高公公吗?
我心下一惊,忙虚扶一下,道:“公公多礼了。可是戌时还没有到,怎么就……”
“三殿下,老奴来传皇上口谕,命您即刻到墨轩见驾。”高公公打断我的话,对着我身后的煜煊说道。
“我知道了。走吧。”煜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大步流星而去。
我瘫坐在长椅上,只觉得全身乏力。皇上为何知道煜煊会在我这?是单纯的宣煜煊过去用午膳,还是另有目的?还有,今晚,我又该如何应付?
戌时刚至。
我已梳妆完毕。
内着真丝缎小袖,印花水蓝色长裙,外套同色系半透真丝绡对开小交领拖地大袖长袍。头发绾成一个高髻,配以金玉钗钿。一张素面,脂粉未施,却更显高雅脱俗。
此行,是祸?是福?
从今往后,再没有上妆的必要了。
“郡主,该动身了。”高公公已来催过好几回了。
“嗯。”我答应着,知道不能再拖。
戌时三刻。
我侯在养心殿外,高公公进去通报。
“宣。”皇上的声音,威严而有穿透力,冲撞着我的耳朵。
“宣云宁郡主觐见——”
我轻叹一声,咬了咬牙,提起长裙,拾级而入。
见到那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圣上,便头也不敢抬,倒头叩拜,“嬛儿参见吾皇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唔,平身吧。”
闻言起身,垂首而立。
“圣上,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。”高公公行礼后便退了下去。
我待要随他一同离去,皇上却开口了。
“嬛儿无须拘束,把这当成你的银月楼便是。你可随意看看,朕先阅完这剩下的折子。”
“是。”
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,我只觉得背上有无数只虫子在爬,却不敢动弹。皇上究竟是何居心,把我叫来罚站?还有煜煊那家伙,若知道我今晚在养心殿,明日里不知道要如何闹腾。
“嬛儿。”皇上突然的叫唤,把我从沉思中惊醒。
“是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深吸口气,缓缓抬头。
“轻云蔽月,流风回雪,果然是绝色佳人。就不知是不是红颜祸水?”
我心头一震,纳头便拜,口中嗫嚅道:“皇上,我……”
皇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捋须大笑道:“哈哈,嬛儿不必惊慌,朕从来就不信,凭一个女人,如何真能动摇了这江山!”
我稍稍定下心神,回答道:“皇上英明。”
“听你姨娘说,你很会下棋?”
“皇姨娘她太过奖了,嬛儿才刚学入门。”
“何必过谦,初生牛犊才不怕虎。来,陪朕走两局。”皇上牵起我的手,领着我走进偏殿。
“皇上……”那只手有厚厚的茧,温暖而有力。我惊讶地抬起头,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,倒像是个慈父般和蔼可亲。我有些兴奋地点点头,说:“是,嬛儿遵旨。”
楚汉河界,红与黑分成两边。
我执红子先行。
“炮二平五当头炮,老开局,不过有气势,也最稳当。”皇上执黑子,也走出一步马八平五。
我略一沉思,赶马二进三。待子落定,皇上已把他右手边的车前进了一步……
“将军。”皇上铿锵有力地一喝,是双炮将军的局面。我本是步步为营,以守为攻,到最后,仍在皇上猛烈的攻势中败下阵来。“嬛儿,你输啰。”
我莞尔一笑,道:“嬛儿甘拜下风。”
“可有不服?”
“嬛儿天资驽钝,岂敢不服。况且皇上本就是沙场高手,历经百战,嬛儿虽败犹荣。”
“是吗?”皇上仰首大笑,须臾正色道:“不过,在朕看来,嬛儿是负担太重,想要守护的太多了。棋就如这人生,要懂得有所舍,才能有所得。”
是吗?看着棋盘上残留的红色的车、马、炮,我不禁在心里苦笑,守护了自以为重要的士兵,却失去了最想要守护的将军,这场守护究竟还有何意义,徒留笑柄而已。呵,棋如人生,这人生也如棋啊,总要拼个你死我活,难得和局。看着皇上别有深意的眼神,我点点头,道:“嬛儿谨记皇上教诲。”
“外面月色正浓,陪朕到御花园走走。”不待我答话,皇上已起身往外走去。
我赶紧拿了件外袍,小跑几步追上皇上,有些吃力地垫起脚尖为他披上,此时才发现皇上身材相当高大魁梧。
一路无语。
皇上没有带一个随从。
我们就着月色,一前一后,缓步而行。
到了芙蕖池边,皇上停下脚步。
皎洁的月光中,满池荷花仍竞相开放,怡人香气扑鼻而来。
“你进宫有六年了吧?”良久,皇上的声音幽幽地传来。
“回皇上,过了重阳就整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,不算短的时间了。”皇上侧头看了我一眼,又继续观赏着月色下的荷花。“现在只有朕和你两个人,用不着这么拘谨。你看这满池荷花,开得多欢呐。”
“正似美人初醉着,强抬青镜欲妆慵。”我喃喃地吟道。
“唔,用这句诗来形容,确实颇为贴切。可惜这花如今也是暮下夕阳,花期将过。”皇上的声音有些伤感,让人觉得他的内心也有孤独和寂寞。
我不由得侧目看向这高高在上的天子,忽然想起皇后娘娘的名讳——慕容红蕖。荷花,也叫红蕖。皇后崩逝时,我还没有进宫,只听说她端庄美丽,贤良淑德,后宫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,国母之称确实当之无愧。仙逝后,帝辍朝百日,举国哀悼。之后更在御花园特意挖了一个池子,种满了荷花,便是眼前这芙蕖池。
“下有并根藕,上有并头莲。”皇上低吟着,那醇厚的嗓音,隐隐的伤感,在月色下朦胧的侧脸,我有一瞬间的错觉,以为身旁的人是煜煊。
“嗯,嬛儿觉得,就像您和皇姨娘一般。”
“是吗?”皇上笑睨着我,道:“那德妃、淑妃、丽妃她们呢?是像这茎,还是像这叶?”
又说错话了,怎能因为他像着煜煊,就放松了警惕呢?
我嗫嚅着小心翼翼地说道:“皇上,我……”
皇上挥了挥手,阻止我继续说下去,“茎叶也好,莲藕也罢,都不能缺,才成了这满池的风景啊!”
“皇上说的是。”再不敢多言,言多必失。不过口中这么应着,心下却又不以为然了,若真爱着皇后,怎么又招惹了蓝贵妃,专宠着蓝贵妃,却又为何把一批又一批的美人选进宫?男人都是这样么?那么煜煊,那个与皇上流着相同血液的男人,也是这样么?
思绪飘飞间,隐隐听到皇上的声音传入耳中,“嬛儿不姓云吧?不知本是谁家之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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